文/骆平   1996年第7 期

    16岁那年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，在平滑如手掌般的快车道旁，我搭上了去姑母家的班车。南方的阳光像多年以前那种两分钱一枚的硬块桔子糖，墙头青灰的瓦花在旺盛而陌生的热带丛林中细细铺开。我靠着车窗，双眸温润地望着曾经居住的城市匆匆掠过。
    车子里空空荡荡的，有位高高的男孩悠闲地靠着椅背，静静地，漫不经心地扫视整个车厢。他的目光茫然飘过我的头顶，移向窗外。那双眼睛，清澈而温和，又浓又黑。那时正经过鸽子乱飞的广场，沉红的斜阳缓缓坠落。
    他身后有一小块微凉的阴影。我轻轻地笑了。在自己家乡，连云彩都是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，仿佛祖母洗过一遍遍的旧床单，熟稔、稳妥，不带半点儿谎言，不带疑问。
    我拍拍他汗腻的胳膊：“你还认得我吗？”
    他慢慢低头瞥我一眼，眉目露着刀光剑影。但只是刹那，他便咧开好看的嘴唇，释然地笑了。
    “是你。”
    淡淡的一句，没有平仄。他转了视线，怔怔地盯着车门。车停住了，一个矮墩墩的中年男人吃力地上来了，拎着黑色镀金边的大皮包，僵直地站着，头发乱乱的。街边，有位纤巧的女子把头埋进一大把细碎的紫罗兰里，突然爆发出极响的哭声，而且选择了莫名其妙的姿势。
    紫罗兰很淡淡地香着，开啊开啊的，为了蝴蝶的爱。我想说点什么。真的，我想说点什么。时光尚年轻，在屋子的桌上，有闪光的日记，有喧闹的口琴以及绽裂的石榴。守侯的季节，我在记忆的深处点染抒情的颜色，我知道我绵长的怀想，沉在心底。
    “你——去哪里？”我听见自己低低的嗓音从天而降，击碎了空间的宁静。那是一种沁凉的，深刻的宁静，形同死。
    然而他置若罔闻。静静地、漫不经心地扫视整个车厢。他的目光透着温柔、从容，是惟一不被岁月改变的流痕。
    ——我对你的感觉，仿佛失却肉体的幽灵对于人类肌肤的挂念，无处可追。
    9岁时长久的别离使我痛哭流涕，当明净的天空与喷着浓烟的列车不能挽回地背道而驰，我的泪滂沱成雨。我发誓，要在20岁的冬季重返南方，寻找一个名叫伊龙的好男孩，我的童恋“情人”。
    我未曾料想16岁的邂逅。我应如何诠释我自身——戴一顶缀满雏菊的草帽，炎热的日子渴望看尽千山万水的女孩？是的，我应如何提及过往，包括阴雨濡湿的窗台、银雪般的野姜花、夏日的素描画，还有午后独一无二的摇椅，光光滑滑的，那把，藤摇椅。
    车子又停了，车门徐徐启开。外面是一片眩目的阳光，满街黄昏的阳光。仓促的重逢，总共不到五分钟，什么都不曾开始，就这样风清云淡地完结。现在，他抢了那个男人的黑皮包夺门逃去。我奇怪街道为什么如此冷落，如此静穆，没有车流，没有行路人。
    我脱口叫出他的名字，他提着那只硕大无比的皮包羁留在街中央的安全岛。他回过头来，隔着时空遥遥难及的距离，望了我一眼，突然不顾一切地向前跑。他撞倒了穿红裙的孕妇，我的心一下子紧缩了。
    街道静穆、冷落，这是为什么？我朝前看去，一辆救火车红灯大作，风驰电掣地狂驶而至，近了，近了。那个男孩，伊龙，是街心的过客。
    远远看去他像一株寂寞的植物，疲惫、厌倦，是那样的需要光芒，是那样的需要水。我听到一阵空冷拔尖的刹车声。公共汽车再度起动，我奔到车尾，只看见跟上来的车子，一部又一部，延续不绝。救火车重又拉响警笛，片刻消失。无论如何，它不会为谁停留，我懂。
    我先去了，在刹那。想不到一刹那巨大的失去便得以完成。沧海桑田，不归的路。这是奇怪的无知。
    我在错误的车站下了车，挑了一个错误的路口径直走，越来越远。我迷失在生长梧桐的城市。
    我静悄悄地行走，临河长街充塞着泥水、羽毛、鳞片、血迹和人，各种动物的尸体闪动着刻骨铭心的粉色，横七竖八叠放在木头案板上。我在小摊前坐定，吃了一碗桂花赤豆藕粉圆子。我取出记事簿，将南方的旅游日程，一笔划去。没有缘由。
    没有起始，没有终结。
    昏黄的灯一盏一盏亮了，长长迤逦在河边。我屏息静听耳塞里萨克斯的即兴独奏，橙紫色的天空，有些星星，美得不容拒绝。
    20岁的冬季，初雪之后，我要出发，寻找一位叫伊龙的男孩，我必须找到他。
    因为，他是我最透明的美丽与最纯真的期待。